• 许多人都知道herstory这一个由女权主义学者提出的词。很多人也听说过对于这个新造词的嘲讽。昨天我在知乎上又看到有人卖弄了一次:

    生造herstory这个词的那些女权学者啊,图森破,不知道history不是his+story,而是借自拉丁语historia,并且story这个词实际上是由history演变过来的,而不是相反。

    当今中国大陆的大部分论者对于“正统”及类似于正统的论述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从正统的观念出发进行追本溯源,于是,讨论政治问题就喜欢用“自古以来”,讨论饮食喜欢使用“正宗”,讨论记者,就喜欢说美国的华莱士。

    又比如,像前引的论述一样,凡讨论文字/词语/语文就喜欢寻找语源,找到了语源,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前引文的作者在拉丁文方面拥有的自信心实在让人感佩,以至于他会真诚地相信那些接受过西方系统高等教育的西方女性学者都不懂得history的拉丁词源,只有他知道。History本身的词源尽可以没有男权的意味,但herstory一词的发明与使用,本身就是要强调此前的历史研究中过分的男权视角以及历史学者这个群体当中女性视角的缺乏。也就是说,herstory一词的发明与使用,本身就反过来在语境中重新赋予了history一词“his+story”这一意义。语言是属于群众的,是在使用过程中被反复重新创造的。

    当下大陆的论述中,还流行 “也就是”、“不就是”、“不过是”。这与追求“正统”的叙述其实是十分一致的。就像我小时候看完TVB的武侠剧后整天在模仿“万剑归宗”一样,许多中国人都倾慕一种直捣黄龙的论述,将任何或简或繁的现象“一言以蔽之”,或者是化作段子,一言一笑之。前者是压缩饼干,后者则是辣条。其实这种方法论从小学开始我就一直在学,不过一直学不好所以语文一直很低分。这叫做:归纳中心思想。

    “也就是”可怕的地方不是“是”。有些情况下,“不就是”后面进行的描述并不能说是错的。错的是“就是”,甚至是“就是”背后隐藏的“只是”,也就是语文老师经常告诉我的,这有这样解读才是满分答案。所有的文学作品、电影、喜剧、现象,都有一个明确的主旨,拒绝一切其他的诠释,只有压缩饼干是天下正道。

    所以,只有语源学上最原初的词(字)义才是正确的诠释,其余都是瞎鸡巴搞。

    只有研究史实的才是历史学。其余历史哲学什么的都是瞎鸡巴搞。

    只有“画得像”、“画得美”才是艺术,现代艺术家都是在瞎鸡巴搞的装逼的二货。

    所有的演员都是想成名挣钱的心机婊,别瞎扯什么艺术追求。

    所有理性客观中立的人都是“理客中”,都携带私货。

    所有说美国好的都是带路党。

    所有说中国好的都是小粉红。

    只有吃瓜群众最高。

    但其实吃瓜群众不怎么吃瓜。他们喜欢吃的是压缩饼干和辣条。所有严肃的论述,“不就是想出名嘛/想赚流量嘛/吸引眼球嘛/想装逼嘛”,只有低头看手机吃辣条才是正义。

    辣条的一个特点是,吃了还想吃。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流媒体——公众号段子手们,就像卫龙生产辣条一样敬业地为吃瓜群众生产着段子——因为吃瓜群众不关心真相,只关心娱乐——于是英国脱欧成就了段子,美国大选成就了段子,林丹出轨是段子,herstory也是段子。只要成为了段子,其他一切都不相关了。都笑完了,还研究什么?文字这种东西啊,除了用来抄党章以外,不就是用来娱乐的吗?

    我也很喜欢段子,就如我喜欢吃垃圾食品一样。段子是个好东西,但我不希望我们拥有的只是段子。

    吃瓜群众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大家不要甘心当吃瓜群众。

    语言是个好东西。请大家不要放弃语言。

     

  • 提到Cultural Vandalism,接受了西方思想入侵的中国学者(according to 中宣部)动不动就会说爵士乐是史上最伟大的Cultural Vandalism。这是多么狭隘的观点。作为一个中国人,要发现半个世纪以来最伟大的Cultural Vandalism,你需要做的,其实只是抬头举目四望:

    中国人民有智慧,广州人民有大智慧。

    我们会将所有西方自以为是的文明成果加以深刻的本土化并发扬光大。在干邑中加雪碧。在七天和如家里面欢度平安夜。在MacBook上装Windows系统,还要是XP。在所有拍照的场合都比出二战时期丘吉尔用以表示胜利的V字型手势,而且总是放在脸旁嘟嘴以表示一种和新生婴儿的微弱联系,俗称萌。用玻璃仿制的水晶大吊灯、仿制的路易十四式的长沙发以及全自动排水加热消毒功能齐全的中式茶盘组成的“简欧”家具风格。

    以上,都只不过是我们取得的巨大成就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前面提到的有食、住、行,当然还有衣。

    比如,西装。按照英国的马克思主义者、艺术史学家约翰伯格的观点,西装是给久坐的人群穿的。

    显然,中国人民并不同意。 

    要不然我怎么会在地铁上看到那么多人穿着西装,背着个瑞士军刀呢——在淘宝上买的那种。

    西装背包客一般出没于地铁、公交车等公共交通系统。应该说,基于适者生存,物竞天择的演化理论,这一身装束正是我市性格与我市公共交通的完美融合的满分作品。广州的公共交通完全体现了现阶段敝市实惠益街坊的城市性格,要求广州人民在公共交通中也拿出吃廉价自助餐的气势:一切自理。在既拥挤又没有货架可以放随身物品的情况下,背包基于其大容量及舒适便携性获取了巨大的流行度。

    当然,反对者会指出,在日剧中,我们时常会见到在同样拥挤的地铁上,挤满了单手拿着公文包塞满了各式文件的上班族。人家怎么就不用背包呢? 

    屌,讲哩啲!

    一只手拿着个公文包,剩下一只手,怎么在地铁上吃早餐啊?

    再且,办信用卡的要带的资料那么多,一个手提袋怎么装得完啊。

    没错,西装背包客一般为信用卡业务员,抑或各种IT系统、药品、保健品的推销员,抑或贷款(房产)中介,这也就解释了西装背包客除背包外的另一件装备:西装。作为一位骄傲的金融(互联网、房地产)从业人员,他们的高尚职业要求他们的衣着能够相应体现出他们职业素质及其尊贵身份。 

    尽管所谓的专业穿着会有时候表现为紫白色细间竖纹衬衫搭配黑色塑料纽扣外套一件亮面西装而且在翻领上还天才性地点缀以白色小波点(抑或亮晶晶的小玻璃)脚穿黑色长袜白色波鞋外加卓别林同款宽腿西裤。

    当然,在我国,既拥挤又没有货架的地铁,不仅现于我大广州,如北京和上海地铁也同样是挤得不成样子的。于是,一个热衷于维持穿衣风格统一及格调(在鄙市,这通常会被称作装逼,嗯嗯对,还要用粤语念)的上海人就会说了,阿拉上海的地铁也老挤的啦,阿拉这里买信用卡的人多得是啦,阿拉这里也多的是人边上班边吃早餐啊,怎么没有那么多人穿着西装背包的啦。

    屌,讲嚟啲。

    因为我们土啊。

    自然,作为一篇瞎扯淡的文章,如果要用严肃的态度来解读这个现象,那么有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还没有扯到哦不对是解释的:为什么广州的(廉价)西装普及率这么高?

    根据大学时期我的一位历史系老师做得非常不专业的人类学嘴炮哦不对是口述调研,全国百分之八十的西装均生产并批发于新港西路上,具体为从鹭江牌坊一路向西到东莞哦不对现在听说都转移到惠州了哦不对应该是到东晓南路五凤市场一带的各大批发市场及其后的各个大小作坊。大部分这些作坊西装做好之后就会供应到侏儒村哦不对应该是G2000等零售品牌并贴牌销售。因此,批发业的发达造成的产业链优势导致了广州地区的零售西装价格低廉从而实现了在我看来全国最高的西装普及率。

    但是,穿得多,并不意味着穿出创新穿出中华韩版英伦风,俗称土。

    就如同所有的大众文化一样,广州的西装背包客的衣着品位,也是在多种文化博弈交流下的伟大成果。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自国家领导人至底层村官至农民企业家至各大国企领导,都重拾了西装这一衣着,以显示自身的卓越地位。然而要从宽松的中山装改穿如约翰伯格所称的紧紧束缚身体的西装的,显然不是广大人民群众会坦然接受的事情。于是,西装在中国首先经历了第一层伟大的改良:宽裤脚解放了人的腰围和大小腿、大肚腩适应了人民日渐丰富的物质消费尤其是餐饮消费、白色短袖衬衫成功混淆常服和工作服的差异、肥大到可以当披风用的外套是领导人的心宽体胖最完美的代言,当然,还有以某位著名长者为代表的时尚创造:高裤腰,从而适应广大人民群众的膜蛤要求(这个是我瞎说的谢绝跨省)。

    但是,跟各大国企领导一样穿着短袖大肚白衬衫,系上红领带,宽脚裤搭配H字头尊贵皮带,最后以宽头皮鞋收尾,显然并不能彰显站在时尚前列的广州人民的品味。于是,广州人民,抑或更准确地说,新港西路伟大的西装生产商们,便天才地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灵感。其中最重要的灵感,便是他们工作之余看到的主旋律电影如《淮海战役》、《见过大爷》等。

    怎么可能。

    当然是韩剧啦。于是,在这个神秘国度的南方的神秘角落,西装这一物质文化接受到了东亚邻居文化的洗礼,实现了第二层改良。于是,我们看到,原来宽大的外套,被改良为韩版英伦风,腰身收窄,同时广泛使用亮面面料,并在外套的外翻领上点缀以闪闪发光的小波点而后升级为小玻璃而后升级为小水晶。按照中国人民热切渴望的土豪金最终成为现实出现在iPhone上的趋势上看,我觉得我们将会在明骚的D&G上看到这一创世纪的设计,对了,记得把水晶换成钻石,可以卖贵点。什么?怕卖不出去?开什么玩笑呢,中国同胞会支持你的。

    当然到时候卖的应该是华北和东北的同胞,比如最爱D&G的德纲。你们别误会,我说的是我小学同学。对啊他一天津人跑来珠三角读小学了不给啊?

    广州人民去哪儿了?到时候广州人民会原版照抄,只需要把钻石换成玻璃。衣服做得可以比你们意大利人做得更结实呢,哼。

    这就叫出口转内销。这就叫软实力。这就叫文化自信!

    讲到文化自信,吃完早餐后的西装背包客一般会开始低头玩手机,如果不是玩手游——名字通常能够充分说明他们对世界的向往,如,女神联盟)——就是在看能够充分代表我国当前文艺水平的网络小说,如果你像我一样偷偷地探头去看的话,会发现这些杰出的文艺作品一般都非常深入浅出,主要是通过会不断放大招的男主人公和总是很娇羞地通过拒绝在说好的女角们来体现世界会向用于奋斗的人敞开胸怀,和乳房。

    当然,由于他们使用的一般是安卓手机,而且一般是由国内手机厂商提供的改良版固件,而且装满了从百度手机助手或360手机助手这类令人信赖的第三方平台上的应用,因此,他们往往集中精神不到5分钟,就会收到各类推送信息,告知他们马云屌丝逆袭的5个原因是什么,创业者应该如何吸引VC,如何达成小目标,等等。真是日理万机。

    嗯嗯,日理万机。

    你不信?

    有诗为证:

    中国人民有智慧,广州人民有大智慧。

    用来炒股。

  • 在《暗店街》里,在最后时刻,居依终于回想起他还叫佩德罗时的时光。他觉得,弗雷德和奥尔洛夫结婚的那一天,一定是他们青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当时我就在想,现在的我,和我心爱的人窝在上海的这个小房子里,父母仍然健在,有一批能说话的好朋友,真好。如萧红所说的那样,现在,大约就是我的黄金时代了吧。

    美国电影和电视剧里面经常有这样一句台词:”I was young and stupid”。幸运的是,我很早就明白了青春的当下是多么的可贵。不幸的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就像我大三、大四时,时常站在中山大学东区宿舍1371楼的走廊,心想:“现在的生活真好,能求学求知,有好朋友,可以一起打实况。”

    然而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你明白了什么道理而过的更慢一点。哪怕一点点。

    《暗店街》开篇处就摆出了贯穿全书的隐喻:我们都只是海滩人。不只是患上了失忆症的居依,所有人。在高中时,我就时常想:一个生活在晚清的老农,或是娶了妻,或是没有娶妻;或是生下了孩子,或是没有生下孩子;或是曾经生存过,或是根本就是我臆想的。区别在哪里?就算他生下了孩子,有了后代,现在谁能记得他?即便是他能在吾国很不可靠的族谱中留下了一个名字,又如何?他仅仅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实在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他活过,就像是没有活过。

    又或者,如书中所言,“所经之处只留下一团迅即消散的水汽。我和于特常常谈起这些丧失了踪迹的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即便在省钱,也不比永不会凝结的蒸汽更有质感。”然后他提起于特时常提及的一个例子,一个海滩人。一生中有四十年在海滩或泳池边读过,亲切地与避暑者聊天,出现在数千张度假的照片中,“他身穿游泳衣出现在快活的人群中间,但谁也叫不出他的名字,谁也说不清他为何在哪儿。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天他从照片上消失了。”

    然后居依心想:“我不敢对于特说,但我相信这个海滩人就是我。几时我想他承认这件事,他也不会感到惊奇。于特一再说,其实我们大家都是海滩人。”

    “沙子只把我们的脚印保留几秒钟。”

    有一个和海滩及沙子相关的比喻。止庵在讲他的新书《惜别》的时候,他说,孔子死后,子贡在服丧三年后,又服三年。止庵自己的母亲死后,朋友劝他快点搬离,他知道朋友自然是好意,但他没有。大概是不忍吧?在说一个漫长的再见。就像是坐在海边看退潮,不必急着起身离去,宁愿慢慢看着海水退却。

    在这个比喻中,止庵没有说海水是否洗平了沙滩。他大概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把他们联想了在一起。在止庵的比喻中,海水是思念,是记忆,会慢慢退去。在莫迪亚诺的比喻中,沙子才是记忆,会被海浪冲刷殆尽。

    相同的是,记忆如浪如沙,都留不住。

    这大概是我掩卷后不住恸哭的原因吧?巨大的虚无降临身上,因为发现不仅时间留不住,就连回忆也留不住。最后如一个海滩人,出现过,却和没有出现过一样。

    就在讲完海滩人的典故后,居依看着奥尔洛夫曾住过的公寓楼,“在草坪边坐下,仰面望着大楼,寻思着盖·奥尔洛夫的窗户是否朝这边开。”

    在这篇循环往复的追寻中,一切都会有响应,就像查封的房子响应佩德罗尘封的记忆,就像雪景响应居依空白的记忆。在居依的找寻行将结束时,作者对这个问题给出了答案。第四十三节,奥尔洛夫站在楼底层的窗前,看着人行道上玩耍的孩子,其中一人就叫佩德罗,然后她想起了和佩德罗一起的德妮丝。“她想德妮丝和佩德罗是十分般配的一对。”然后,名叫佩德罗的小孩抓起皮球,抱在胸前,跑上林荫道,消失在街角,不见了。

    在最后的最后,居依,或佩德罗,看着奥尔洛夫小时候的照片,心想,“我们的生命不是和这种孩子的悲伤一样迅速地消逝在夜色中吗?”

    本来就是如此,只是我们仍时刻妄想永恒。又一个和海洋相关的故事:冰山的阴影。一个名为Oiva的男人,在姐姐与母亲去世后,身无牵挂,作为水手云游世界,用胶片记录下了他的踪迹,写下了明信片,无人可寄,于是只能寄给自己:“来自世界尽头的问候!——我”。然后他死去,留下这样一卷卷8毫米胶片,知道被一位芬兰导演发现,拍成电影。但Oiva生前不会知道他会成为一部电影。那么他为什么要记录?没有妻儿子孙可以说流浪的故事,为什么还要记录?他的流浪,又是在追逐些什么?

    我只能臆测。我想大约他追寻的和居依,或者说佩德罗一样。他们在追寻时间,在追寻过去,在追寻自己。居依每探访一个故人,他们都会交给他一些旧物。是为了让居依能够更完整吗?或许。也或许,他们是在努力遗忘,因为他们想摆脱过去,以为这样就能不用接收到来自过去的声波,不会遇见过去的灵魂。

    做得到吗?我不知道。“但一些声波穿过我的全身,时而遥远,时而强烈,所有这些在空气中飘荡的分散的回声凝结以后,便成了我。”我们是由我们记忆中的他人凝结而成的。努力遗忘别人,或许真的可以减却许多烦恼罢?

    或许。但我并不愿意。我希望像Oiva和佩德罗那样一直追寻,即便徒劳。我想拥抱每一个人,包括记忆中的他们。

    趁退潮以前的那几秒。

  • 如同国内其他优秀的和不优秀的历史题材电视剧/电影,若要细究,在反映史实的角度上来说《北平无战事》做得并不算合格,虽然与其他类似题材相比已经有着天壤之别。大概吾国尚不配拥有如HBO”John Adams”那样能让历史学家看完之后都能击节赞赏的作品。

    1948年的币制改革并不是由蒋经国主持的,而是由片中的终极大Boss蒋委员长自己亲自推动的。在8年抗战中,为了支撑庞大的军费开支,国民政府原有货币法币的发行量增加了3900多倍。通货膨胀、物价飞涨是自抗战期间就遗留下来的不能不正视,也不能不解决的问题。

    意识到问题的当然不止建丰同志一人。蒋介石在其日记中层不止一次记载自己留意到的物价的飙升,但自1945年抗战结束后,他屡次责成财务部、行政院、中央银行提出币制改革方案,都被掌管经济部门的宋子文、俞鸿钧、张群、张佳傲等人以条件尚未成熟为由打回。

    条件是否尚未成熟?当然。若是稳妥起见,币制改革应当是在国内经济稳定,尤其是生产流通环节较为顺畅,有充足的金银储备,以及和平的环境下推行。其时国共内战,城市物价持续走高,即便是国民政府严打“囤积物资”,物资供应仍是迟迟未能跟上,对于受过西方金融教育训练,浸淫金融行业多年的宋子文等人来说,这样的形势自然不够理想。

    然而,从后人后摄的角度来看,对于国民党来说,其实永远不会有理想的形势让他们推行币制改革。而且,越是推迟,形势就越为严峻。一直到1948年金圆券改革前夕,据统计市场上已经有660多万亿法币。1948年,国民政府推行“宪政”,孤傲如蒋委员长,分别任命翁文灏、王云五这两位老好人为行政院长、财政部长,要求马上落实币制改革。此前一直极力抵制,时任中央银行总裁的俞鸿钧也被迫违心配合推行。

    再次,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王云五从办商务印书馆起家,在民国及日后的中国出版业以及教育事业乃至电影事业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然而,让一位出版家来做币制改革的事情,仓促岂可成事?据吴景平的研究,通过币制改革方案当日(819日)的中政会会议上,“突然有人跑来说有这么一个方案,总裁是支持的,要我们通过。我们根本没有好好研究,大家就举手通过了。”因此可以说,这个币制改革的方案是没有合理性评估的。

    根据《金圆券发行方法》,新币制以金圆为本位币,规定有法定含金量,发行采用十足准备制,其中必须有40%为黄金、白银及外汇,然而,为了防止推行金圆券后民间不承认金圆券,继续使用其他硬通货进行交易,所以同样在发行方法中又规定,“任何人不得持有、买卖金、银、外汇”,既然金银外汇不得持有、买卖,那么也就是说只能用金银外汇兑换金圆券,金圆券却是不能反过来兑换金银外汇的,因为根据《发行方法》,这是犯法的!也就是说,这所谓的准备金,事实上和没有准备是一样的,不过一纸虚文。

    质言之,金圆券与法币事实上并没有区别,都只是国民政府以自身信用对赌,以军事高压强行推行的没有准备金的信用货币。而法币尚有挤兑的可能,而此金圆券甚至不会挤兑,民众本身就不被允许持有硬通货了。

    那么,金圆券唯一能够成功的可能性就是,民众真的相信金圆券有这个价值。这就不仅包括作为消费者的民众,还包括生产者及销售者的民众。仅仅是作为消费者的我相信1元金圆券可以买到一头猪并没有用,还要作为猪农的生产者和作为销售者的猪肉贩也相信这1元金圆券可以买到一头猪。因是之故,认识到这一点的国民政府,在推出金圆券的同时还颁布规定,物价和劳务价格都冻结在819日这一天(即“八一九防线”)。力图使用军事强压的方式平稳物价。

    然而事实上军事强压的手法只能够打击市场上的不法行为,如倾销或囤积。当生产流通环节问题持续没法解决的时候,军事高压只会推动黑市的繁荣。作为猪农的我很快发现,由于原来生产猪饲料的地方现在打仗了,或是交通被切断了,或是今年歉收了,或是饲料生产地只认袁大头而金圆券兑袁大头的汇率波动了,我用“八一九”的价格无法买到猪饲料了。由于国民政府不让以高于八一九的价钱购买,我又不能让猪饿死,我就被迫只能到黑市去高价购买。我的猪的价钱因此变高了,然而我却不能明码标价,于是我只能或者冒着杀头的风险到黑市上去销售,或者冒着杀头的风险藏着不卖,或者说是“囤积物资”。小农如此,扬子公司亦然。“四大家族”自然有通过政策牟利暴富,但历史的复杂性就在于凡事不能一概而论。一两个大公司的“囤积”,并不会决定了币制改革的走向。或者可以说,如果生产流通环节是顺畅的,囤货牟利根本就是一种注定会失败的行为。

    金圆券改革的失败,说明的其中一件事,是历史上屡次见证过的:吃饭事大。在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要用任何方式与市场对着干,都会失败。然而不对着干,委员长尚有何法乎?

  • 2016-02-29

    年,或时间 - [活着]

    这篇文章的开头,写在2015年。直到今天才写完。

    整个农历新年,我都处于一种莫可名状的懊恼与忧伤之中。或许是因为忙了一年,终于得空停下来了,平日工作时可以白天用工作,晚上回家后用一两个小时的娱乐时间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想长远的事情,不去想克里希那穆提口中所说的那些“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情”。

    然而到了农历新年,七天长假,没有旅游,回家陪家人,其实不过是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各做各的事情。于是,在空闲下来的时间里,就总不免会停下来,看着黑如镜面的手机屏幕发呆,

      

    15年的某一个晚上,和部门同事喝酒唱K。忽然间就非常非常惧怕死亡。酒后大概某程度上会特别清醒,因为平日里对自己的掩饰会消失不见。于是我非常清晰地想象到死亡:一切皆空。我想象我自己躺在一个棺材中,被泥土掩埋,然后棺材与我逐渐腐坏,这一景象自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消失了,也就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就像不曾存在过那样。想象到那一刻的我是那样的害怕,几乎就在各位同事面前掩面哭泣。

    此后大概有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时间是不被死亡这个终究会来临的宿命所追捕。我并不是在说人终究会死,所以我们都是被死亡追捕的。我是在说我被这个念头追捕,被对这件事情的恐惧所追捕,沉浸在恐惧中难以自拔。

    我明白到宗教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承诺。我非常希望能够说服自己去相信某一个相信灵魂或永生的宗教,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害怕死亡。然而却办不到。“相信”大约与“爱”一样,是无法真的自己做主的事情,你可以不情愿举起一个苹果,但你却还是可以让你的身体举起一个苹果。但一个人,不爱就是不爱了。一个信念,若是不信,无论你尝试得多么用力,还是无法相信。

    在对死亡的恐惧面前,我只是继续无法自我选择并无力地相信理性与逻辑。于是我试图说服自己:科技日益发达,或许长生不老的科技很快就会被发明出来了。大刘不是说了吗,第一个长生不老的人类已经出生了。又或者,人工智能的进步,或许可以让人能够讲自我意识拷贝到电脑中,这样我就不会消失了。

    然而信奉理性的恶果是,你会永远陷入给自己找麻烦的困境中。如果人类创造了可以拷贝自我意识的技术,那么如果存在另一个与你完全一致的你,然后他开枪杀死了你,那“你”还存在吗?就像诺兰的《致命魔术》中的那样。由此延伸,拷贝到电脑中的你,还是你吗?或者事实上只是一个有着虚假的自我认知的你?

    又或者,宇宙可能接下去也只有几百亿年的时间,就会重新坍塌为一个原点。到时候,无论“我”是以什么形式存续着,电脑或是人体,我都会被迫结束。我都会消失,一切都没有了。这样想,长生不老的吸引力也就减弱了许多:在必将结束的前提下,剩下几十年和几百亿年当然还是有区别的,但区别也就小了许多。也就是说,死亡这个结局,无论延时多久到来,都是那样的可怕。

    从这个意义出发,我深感所有为了各项伟大的事业牺牲的无神论者的可敬可畏。对于那些深思熟虑后决定自杀的人,我也敬畏于他们对或者的畏惧之余,对于死亡的那一份勇气。

     

    所以农历新年令人懊恼的一点是,它用极为显著且无法忽视的方式告知你时间的流逝。过年前总是充满期待,公司空气中弥漫着的懒散的空气令人心神舒畅,预备好身心准备过年好好放松。然而每次到初六,都让人感到“这年怎么就过完了”。然而回头一看,会发现其实再让自己过一次,也不过是如此。

    过年在家,不像在广州或上海,会时常开车。佛山的路,尤其是桂城的路如棋盘网格分布,从我家到禅城区朋友出没的地方,恰好是一条斜线,所以回家的时候,开着地图软件导航,有时不小心错过了拐弯的路口,也只需要直走到下个路口拐弯即可,始终能够回到桂城我大哥那个“简单欧式”装修的新家,和睦平淡的一家。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是陷入了一个迷宫,不过不同于大部分的迷宫是让人找不到出口的,在这个迷宫中,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就像是兜兜转转都是徒劳。就像是时间太少,怎样过,都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