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暗店街》里,在最后时刻,居依终于回想起他还叫佩德罗时的时光。他觉得,弗雷德和奥尔洛夫结婚的那一天,一定是他们青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当时我就在想,现在的我,和我心爱的人窝在上海的这个小房子里,父母仍然健在,有一批能说话的好朋友,真好。如萧红所说的那样,现在,大约就是我的黄金时代了吧。

    美国电影和电视剧里面经常有这样一句台词:”I was young and stupid”。幸运的是,我很早就明白了青春的当下是多么的可贵。不幸的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就像我大三、大四时,时常站在中山大学东区宿舍1371楼的走廊,心想:“现在的生活真好,能求学求知,有好朋友,可以一起打实况。”

    然而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你明白了什么道理而过的更慢一点。哪怕一点点。

    《暗店街》开篇处就摆出了贯穿全书的隐喻:我们都只是海滩人。不只是患上了失忆症的居依,所有人。在高中时,我就时常想:一个生活在晚清的老农,或是娶了妻,或是没有娶妻;或是生下了孩子,或是没有生下孩子;或是曾经生存过,或是根本就是我臆想的。区别在哪里?就算他生下了孩子,有了后代,现在谁能记得他?即便是他能在吾国很不可靠的族谱中留下了一个名字,又如何?他仅仅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实在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他活过,就像是没有活过。

    又或者,如书中所言,“所经之处只留下一团迅即消散的水汽。我和于特常常谈起这些丧失了踪迹的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即便在省钱,也不比永不会凝结的蒸汽更有质感。”然后他提起于特时常提及的一个例子,一个海滩人。一生中有四十年在海滩或泳池边读过,亲切地与避暑者聊天,出现在数千张度假的照片中,“他身穿游泳衣出现在快活的人群中间,但谁也叫不出他的名字,谁也说不清他为何在哪儿。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天他从照片上消失了。”

    然后居依心想:“我不敢对于特说,但我相信这个海滩人就是我。几时我想他承认这件事,他也不会感到惊奇。于特一再说,其实我们大家都是海滩人。”

    “沙子只把我们的脚印保留几秒钟。”

    有一个和海滩及沙子相关的比喻。止庵在讲他的新书《惜别》的时候,他说,孔子死后,子贡在服丧三年后,又服三年。止庵自己的母亲死后,朋友劝他快点搬离,他知道朋友自然是好意,但他没有。大概是不忍吧?在说一个漫长的再见。就像是坐在海边看退潮,不必急着起身离去,宁愿慢慢看着海水退却。

    在这个比喻中,止庵没有说海水是否洗平了沙滩。他大概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把他们联想了在一起。在止庵的比喻中,海水是思念,是记忆,会慢慢退去。在莫迪亚诺的比喻中,沙子才是记忆,会被海浪冲刷殆尽。

    相同的是,记忆如浪如沙,都留不住。

    这大概是我掩卷后不住恸哭的原因吧?巨大的虚无降临身上,因为发现不仅时间留不住,就连回忆也留不住。最后如一个海滩人,出现过,却和没有出现过一样。

    就在讲完海滩人的典故后,居依看着奥尔洛夫曾住过的公寓楼,“在草坪边坐下,仰面望着大楼,寻思着盖·奥尔洛夫的窗户是否朝这边开。”

    在这篇循环往复的追寻中,一切都会有响应,就像查封的房子响应佩德罗尘封的记忆,就像雪景响应居依空白的记忆。在居依的找寻行将结束时,作者对这个问题给出了答案。第四十三节,奥尔洛夫站在楼底层的窗前,看着人行道上玩耍的孩子,其中一人就叫佩德罗,然后她想起了和佩德罗一起的德妮丝。“她想德妮丝和佩德罗是十分般配的一对。”然后,名叫佩德罗的小孩抓起皮球,抱在胸前,跑上林荫道,消失在街角,不见了。

    在最后的最后,居依,或佩德罗,看着奥尔洛夫小时候的照片,心想,“我们的生命不是和这种孩子的悲伤一样迅速地消逝在夜色中吗?”

    本来就是如此,只是我们仍时刻妄想永恒。又一个和海洋相关的故事:冰山的阴影。一个名为Oiva的男人,在姐姐与母亲去世后,身无牵挂,作为水手云游世界,用胶片记录下了他的踪迹,写下了明信片,无人可寄,于是只能寄给自己:“来自世界尽头的问候!——我”。然后他死去,留下这样一卷卷8毫米胶片,知道被一位芬兰导演发现,拍成电影。但Oiva生前不会知道他会成为一部电影。那么他为什么要记录?没有妻儿子孙可以说流浪的故事,为什么还要记录?他的流浪,又是在追逐些什么?

    我只能臆测。我想大约他追寻的和居依,或者说佩德罗一样。他们在追寻时间,在追寻过去,在追寻自己。居依每探访一个故人,他们都会交给他一些旧物。是为了让居依能够更完整吗?或许。也或许,他们是在努力遗忘,因为他们想摆脱过去,以为这样就能不用接收到来自过去的声波,不会遇见过去的灵魂。

    做得到吗?我不知道。“但一些声波穿过我的全身,时而遥远,时而强烈,所有这些在空气中飘荡的分散的回声凝结以后,便成了我。”我们是由我们记忆中的他人凝结而成的。努力遗忘别人,或许真的可以减却许多烦恼罢?

    或许。但我并不愿意。我希望像Oiva和佩德罗那样一直追寻,即便徒劳。我想拥抱每一个人,包括记忆中的他们。

    趁退潮以前的那几秒。

  • 如同国内其他优秀的和不优秀的历史题材电视剧/电影,若要细究,在反映史实的角度上来说《北平无战事》做得并不算合格,虽然与其他类似题材相比已经有着天壤之别。大概吾国尚不配拥有如HBO”John Adams”那样能让历史学家看完之后都能击节赞赏的作品。

    1948年的币制改革并不是由蒋经国主持的,而是由片中的终极大Boss蒋委员长自己亲自推动的。在8年抗战中,为了支撑庞大的军费开支,国民政府原有货币法币的发行量增加了3900多倍。通货膨胀、物价飞涨是自抗战期间就遗留下来的不能不正视,也不能不解决的问题。

    意识到问题的当然不止建丰同志一人。蒋介石在其日记中层不止一次记载自己留意到的物价的飙升,但自1945年抗战结束后,他屡次责成财务部、行政院、中央银行提出币制改革方案,都被掌管经济部门的宋子文、俞鸿钧、张群、张佳傲等人以条件尚未成熟为由打回。

    条件是否尚未成熟?当然。若是稳妥起见,币制改革应当是在国内经济稳定,尤其是生产流通环节较为顺畅,有充足的金银储备,以及和平的环境下推行。其时国共内战,城市物价持续走高,即便是国民政府严打“囤积物资”,物资供应仍是迟迟未能跟上,对于受过西方金融教育训练,浸淫金融行业多年的宋子文等人来说,这样的形势自然不够理想。

    然而,从后人后摄的角度来看,对于国民党来说,其实永远不会有理想的形势让他们推行币制改革。而且,越是推迟,形势就越为严峻。一直到1948年金圆券改革前夕,据统计市场上已经有660多万亿法币。1948年,国民政府推行“宪政”,孤傲如蒋委员长,分别任命翁文灏、王云五这两位老好人为行政院长、财政部长,要求马上落实币制改革。此前一直极力抵制,时任中央银行总裁的俞鸿钧也被迫违心配合推行。

    再次,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王云五从办商务印书馆起家,在民国及日后的中国出版业以及教育事业乃至电影事业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然而,让一位出版家来做币制改革的事情,仓促岂可成事?据吴景平的研究,通过币制改革方案当日(819日)的中政会会议上,“突然有人跑来说有这么一个方案,总裁是支持的,要我们通过。我们根本没有好好研究,大家就举手通过了。”因此可以说,这个币制改革的方案是没有合理性评估的。

    根据《金圆券发行方法》,新币制以金圆为本位币,规定有法定含金量,发行采用十足准备制,其中必须有40%为黄金、白银及外汇,然而,为了防止推行金圆券后民间不承认金圆券,继续使用其他硬通货进行交易,所以同样在发行方法中又规定,“任何人不得持有、买卖金、银、外汇”,既然金银外汇不得持有、买卖,那么也就是说只能用金银外汇兑换金圆券,金圆券却是不能反过来兑换金银外汇的,因为根据《发行方法》,这是犯法的!也就是说,这所谓的准备金,事实上和没有准备是一样的,不过一纸虚文。

    质言之,金圆券与法币事实上并没有区别,都只是国民政府以自身信用对赌,以军事高压强行推行的没有准备金的信用货币。而法币尚有挤兑的可能,而此金圆券甚至不会挤兑,民众本身就不被允许持有硬通货了。

    那么,金圆券唯一能够成功的可能性就是,民众真的相信金圆券有这个价值。这就不仅包括作为消费者的民众,还包括生产者及销售者的民众。仅仅是作为消费者的我相信1元金圆券可以买到一头猪并没有用,还要作为猪农的生产者和作为销售者的猪肉贩也相信这1元金圆券可以买到一头猪。因是之故,认识到这一点的国民政府,在推出金圆券的同时还颁布规定,物价和劳务价格都冻结在819日这一天(即“八一九防线”)。力图使用军事强压的方式平稳物价。

    然而事实上军事强压的手法只能够打击市场上的不法行为,如倾销或囤积。当生产流通环节问题持续没法解决的时候,军事高压只会推动黑市的繁荣。作为猪农的我很快发现,由于原来生产猪饲料的地方现在打仗了,或是交通被切断了,或是今年歉收了,或是饲料生产地只认袁大头而金圆券兑袁大头的汇率波动了,我用“八一九”的价格无法买到猪饲料了。由于国民政府不让以高于八一九的价钱购买,我又不能让猪饿死,我就被迫只能到黑市去高价购买。我的猪的价钱因此变高了,然而我却不能明码标价,于是我只能或者冒着杀头的风险到黑市上去销售,或者冒着杀头的风险藏着不卖,或者说是“囤积物资”。小农如此,扬子公司亦然。“四大家族”自然有通过政策牟利暴富,但历史的复杂性就在于凡事不能一概而论。一两个大公司的“囤积”,并不会决定了币制改革的走向。或者可以说,如果生产流通环节是顺畅的,囤货牟利根本就是一种注定会失败的行为。

    金圆券改革的失败,说明的其中一件事,是历史上屡次见证过的:吃饭事大。在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要用任何方式与市场对着干,都会失败。然而不对着干,委员长尚有何法乎?

  • 2016-02-29

    年,或时间 - [活着]

    这篇文章的开头,写在2015年。直到今天才写完。

    整个农历新年,我都处于一种莫可名状的懊恼与忧伤之中。或许是因为忙了一年,终于得空停下来了,平日工作时可以白天用工作,晚上回家后用一两个小时的娱乐时间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想长远的事情,不去想克里希那穆提口中所说的那些“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情”。

    然而到了农历新年,七天长假,没有旅游,回家陪家人,其实不过是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各做各的事情。于是,在空闲下来的时间里,就总不免会停下来,看着黑如镜面的手机屏幕发呆,

      

    15年的某一个晚上,和部门同事喝酒唱K。忽然间就非常非常惧怕死亡。酒后大概某程度上会特别清醒,因为平日里对自己的掩饰会消失不见。于是我非常清晰地想象到死亡:一切皆空。我想象我自己躺在一个棺材中,被泥土掩埋,然后棺材与我逐渐腐坏,这一景象自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消失了,也就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就像不曾存在过那样。想象到那一刻的我是那样的害怕,几乎就在各位同事面前掩面哭泣。

    此后大概有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时间是不被死亡这个终究会来临的宿命所追捕。我并不是在说人终究会死,所以我们都是被死亡追捕的。我是在说我被这个念头追捕,被对这件事情的恐惧所追捕,沉浸在恐惧中难以自拔。

    我明白到宗教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承诺。我非常希望能够说服自己去相信某一个相信灵魂或永生的宗教,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害怕死亡。然而却办不到。“相信”大约与“爱”一样,是无法真的自己做主的事情,你可以不情愿举起一个苹果,但你却还是可以让你的身体举起一个苹果。但一个人,不爱就是不爱了。一个信念,若是不信,无论你尝试得多么用力,还是无法相信。

    在对死亡的恐惧面前,我只是继续无法自我选择并无力地相信理性与逻辑。于是我试图说服自己:科技日益发达,或许长生不老的科技很快就会被发明出来了。大刘不是说了吗,第一个长生不老的人类已经出生了。又或者,人工智能的进步,或许可以让人能够讲自我意识拷贝到电脑中,这样我就不会消失了。

    然而信奉理性的恶果是,你会永远陷入给自己找麻烦的困境中。如果人类创造了可以拷贝自我意识的技术,那么如果存在另一个与你完全一致的你,然后他开枪杀死了你,那“你”还存在吗?就像诺兰的《致命魔术》中的那样。由此延伸,拷贝到电脑中的你,还是你吗?或者事实上只是一个有着虚假的自我认知的你?

    又或者,宇宙可能接下去也只有几百亿年的时间,就会重新坍塌为一个原点。到时候,无论“我”是以什么形式存续着,电脑或是人体,我都会被迫结束。我都会消失,一切都没有了。这样想,长生不老的吸引力也就减弱了许多:在必将结束的前提下,剩下几十年和几百亿年当然还是有区别的,但区别也就小了许多。也就是说,死亡这个结局,无论延时多久到来,都是那样的可怕。

    从这个意义出发,我深感所有为了各项伟大的事业牺牲的无神论者的可敬可畏。对于那些深思熟虑后决定自杀的人,我也敬畏于他们对或者的畏惧之余,对于死亡的那一份勇气。

     

    所以农历新年令人懊恼的一点是,它用极为显著且无法忽视的方式告知你时间的流逝。过年前总是充满期待,公司空气中弥漫着的懒散的空气令人心神舒畅,预备好身心准备过年好好放松。然而每次到初六,都让人感到“这年怎么就过完了”。然而回头一看,会发现其实再让自己过一次,也不过是如此。

    过年在家,不像在广州或上海,会时常开车。佛山的路,尤其是桂城的路如棋盘网格分布,从我家到禅城区朋友出没的地方,恰好是一条斜线,所以回家的时候,开着地图软件导航,有时不小心错过了拐弯的路口,也只需要直走到下个路口拐弯即可,始终能够回到桂城我大哥那个“简单欧式”装修的新家,和睦平淡的一家。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是陷入了一个迷宫,不过不同于大部分的迷宫是让人找不到出口的,在这个迷宫中,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就像是兜兜转转都是徒劳。就像是时间太少,怎样过,都是浪费。

  •        此款肥佬一般出没在地铁,仅凭一人之躯霸占两人的座位。当然不排除有部分弹力裤肥佬已经自行购置了小车,并经常努力通过在朋友圈分享《车主宝典》、《爱车之人必看!》或《车主必看的十条建议》等公号文章不断告知朋友们自己是“有车一族”。

           由于多年浸染某种经过了深刻本土化的港版涉谷潮人风,在日常穿着中,此款肥佬对于弹力裤有着有如宗教狂热一般的偏执,并通常在弹力裤外再套上一条极其肥大的篮球运动短裤(往往为迈阿密热火3号或洛杉矶湖人24号),似乎是试图通过运动裤与弹力裤在松紧上的强烈对比,制造细腿的错觉,虽然这样的企图往往以失败告终。与之相呼应,上身往往会搭配以混纺了涤纶等人工纤维从而通过亮面光泽传达出圆润丰满的质感的大号套头衫,主色调通常为浅黄、粉绿或亮银。此时,再加上一顶大写NY两字的棒球鸭舌帽,如盘古开天一般做咆哮状(同时一手放到面前做出港版摇滚手势)并将手机高举以斜40到45度向下高炒自拍,效果尤佳。

           弹力裤肥佬往往35岁以上,99%为本地居民,有着神秘的职业身份。分别可能是:父母为旧城区居民因此有几套学位房在手靠收租为生;为猎德、林和等村村民,在土地开发中获得巨额赔偿并有几套置换房产在手靠收租为生;各电脑城中手机/电脑摊档档主(由原来的手机小哥成功升级转型);各行业“销售精英”(由于其年龄关系,此时弹力裤肥佬通常已经拥有“市场经理”或“销售精英主管”或“区域市场总监”等他们顾盼自豪的头衔),此处所说的各行业包括但不限于:贷款中介/贷款推销员(包括但不限于P2P、“小额精英信用贷”、“正规银行贷款”)、房产中介、保健品推销员/加盟商,尤为需要注意的是,由于经济形势变化,弹力裤肥佬已经越来越多地出没于“互联网金融”中,并不断通过转发《做平台!现在最赚钱的事情!》、《详解P2P 什么是正规金融机构》、《银行人、金融人必看!一个资深金融人士的互联网金融分析》等文章显示自己是互联网金融时代的弄潮儿。总之,很可能是出于某种神秘的诅咒,弹力裤肥佬负责销售的一切产品,都多多少少地蒙上了一层吊诡的坑蒙拐骗色彩。

           弹力裤肥佬与肚腩金链男、一米七纹身仔、染发吸烟女一起,堪称是广州大排档的四大台柱。基于同样的用户需求,他们还是由六婶三姑八姨太等各位亲戚开设的中低端粤菜、盲人推拿、沐足/洗脚中心、水疗会所、带有各式增值服务(包括但不限于飞机场服务、“港式按摩”、“泰式按摩”、毒龙、半套、全套)的水疗会所(此处删去染发吸烟女)的主力消费力量。他们对于何谓正宗的干炒牛河、点炒会有镬气、什么是镬气、吃什么能够壮阳/吃什么会杀精、沿江路哪家酒吧容易沟女等这些指涉到广州文化根基的问题都有自己深刻独到的见解,虽然不同人的见解往往是彼此冲突的。与弹力裤肥佬同席,你会发现原来他们年轻的时候身材匀称风流倜傥人称沟死女在沿江路未兴起本色还没有建起来之前他们烈士陵园门口的新野大杀四方“大把女扑埋我哋身上”而且前途无量现在发了达的谁谁谁当年还只是×××的时候拉他入伙做生意他还看不起呢要不然现在早发达了。

           当然,前提是你相信他们吹的水。

  •       奥数课上,尽管老陈的目光一直期望地、严厉地注视着杨明初,但睡眼朦胧的杨明初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这一切,需要怪罪的有90年代中国应试教育的僵化,中国式父母以及中国式学校对奥林匹克数学天才的变态狂热,社会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以及南城大戏院的海报。

          南城大戏院并不在杨明初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但每逢自己一人骑车回家的时候,杨明初都会绕路经过南城大戏院。自然不是为了要看戏——杨明初至今去影院看过的,只有爱国主义宣传片如《鸦片战争》。但这些电影显然并不是南城大戏院的主要收入来源。相比起爱国主义,南城大戏院更喜欢宣扬道教文化,播放的多为《玉蒲团》、《青楼十二房》、《聊斋花弄月》这样的道教文化宣传片。好好学生杨明初自然不敢,也不知道如何购票入场接受熏陶,然而,电影虽不会在室外放映,但小海报却是半遮半掩地张贴于售票处门口的《鸦片战争》旁边的。

          一如既往地,昨日到达目的地后的杨明初甚至不敢停车注视,怕引来售票处阿伯以及一干路人的怀疑。他只是放慢车速,装作不经意地盯着海报上欲拒还迎的香港艳星,唇干口燥地离开。同样一如既往地,昨晚,尚未经大学同学指导学会手淫的杨明初艰难地尝试入眠,却发现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浮现那娇俏的朱唇和古装薄纱下的雪白肌肤,躁动的热流在体内穿梭不止。一如既往地,第二日半睡半醒间被妈妈叫醒的杨明初,又一次一如既往地发誓再也不会绕道去南城大戏院看海报了,然后睡眼惺忪地骑车到校,熬过一日课程,直到每个周一到周五最后的折磨,老陈的奥数课。

          老陈在讲台上日复一日地用他独特的手势在比划着如何解二元三次方程,一句话都不说,如禅师一般,直盯着杨明初,如以往一样希望杨明初能作恍然大悟状,突然读懂这个二元三次方程,然后他就可以如老和尚看到小沙弥参悟禅理一样欣然一笑,体悟苏格拉底的欣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今天的杨明初却完全不为所动。勉力支撑的他无法跟上x与y的节奏,只能四处张望,然后,被窗外出人意料的景致定住了双眼。

          多年以后,帝都人民似乎在一瞬之间发现了PM2.5与雾霾的存在然后焦虑地讨论着对健康的危害,然而对正在帝都读大学的杨明初来说,“烟霞”以及“雾障”,不过是南国那个三角洲中最常见的景致。所以,此时在不经意间将视线移到窗外的杨明初,预期看到的,应该是江边的工厂与一旁的稻田共享着母亲河的慷慨,向她倾泻着五颜六色的污水,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气体竞相从烟囱中冲刺跑出,五十铃小卡车从乡道跑过,扬起漫天尘嚣,稻田里、田埂上的农民纷纷掩鼻劳作。一派欣欣向荣、热火朝天的南国景致。

          然而杨明初的期望却落空了。日前如窗纱般笼罩着稻田、乡道与工厂的雾障消失了,工厂似乎提前下班了,没有在排污,只有黝黑的河水,静水深流。于是杨明初看到了,在一朵有着明显边界线的清晰的云朵后面,有半个清晰的夕阳,散发着清晰的仿佛能够一丝一缕看得清清楚楚的阳光,搭着光桥来到了南城,照着发黑的河水,照着渐黄的稻田,以及水稻下竟可清晰见底的池塘。稻田中的农民阿伯往返劳作,荡漾着塘水,一片片的金光光泽上下微微起伏,宁静如一条条的金鱼。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让杨明初觉得,这似乎是他人生第一次那么真实地感觉到,原来夕阳真的是金黄色的,会在稻穗末梢勾勒出金黄色的边线,在田头阿伯的脸上映照出分明的光影,让南城都铺满金黄色的光泽。

          杨明初不顾老陈的目光,打开了窗,将手伸到了窗外。于是,那吹过了农民草帽、田中稻穗、乡道电线杆以及电线杆上的各式广告以及广告中提及的一切工厂以及为这些工厂提供的各式特殊服务的小妹的风,也吹到了杨明初的手上。风中有点凉意。

          天将入冬了,寒流驱散了南城的雾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