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人都知道herstory这一个由女权主义学者提出的词。很多人也听说过对于这个新造词的嘲讽。昨天我在知乎上又看到有人卖弄了一次:

    生造herstory这个词的那些女权学者啊,图森破,不知道history不是his+story,而是借自拉丁语historia,并且story这个词实际上是由history演变过来的,而不是相反。

    当今中国大陆的大部分论者对于“正统”及类似于正统的论述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从正统的观念出发进行追本溯源,于是,讨论政治问题就喜欢用“自古以来”,讨论饮食喜欢使用“正宗”,讨论记者,就喜欢说美国的华莱士。

    又比如,像前引的论述一样,凡讨论文字/词语/语文就喜欢寻找语源,找到了语源,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前引文的作者在拉丁文方面拥有的自信心实在让人感佩,以至于他会真诚地相信那些接受过西方系统高等教育的西方女性学者都不懂得history的拉丁词源,只有他知道。History本身的词源尽可以没有男权的意味,但herstory一词的发明与使用,本身就是要强调此前的历史研究中过分的男权视角以及历史学者这个群体当中女性视角的缺乏。也就是说,herstory一词的发明与使用,本身就反过来在语境中重新赋予了history一词“his+story”这一意义。语言是属于群众的,是在使用过程中被反复重新创造的。

    当下大陆的论述中,还流行 “也就是”、“不就是”、“不过是”。这与追求“正统”的叙述其实是十分一致的。就像我小时候看完TVB的武侠剧后整天在模仿“万剑归宗”一样,许多中国人都倾慕一种直捣黄龙的论述,将任何或简或繁的现象“一言以蔽之”,或者是化作段子,一言一笑之。前者是压缩饼干,后者则是辣条。其实这种方法论从小学开始我就一直在学,不过一直学不好所以语文一直很低分。这叫做:归纳中心思想。

    “也就是”可怕的地方不是“是”。有些情况下,“不就是”后面进行的描述并不能说是错的。错的是“就是”,甚至是“就是”背后隐藏的“只是”,也就是语文老师经常告诉我的,这有这样解读才是满分答案。所有的文学作品、电影、喜剧、现象,都有一个明确的主旨,拒绝一切其他的诠释,只有压缩饼干是天下正道。

    所以,只有语源学上最原初的词(字)义才是正确的诠释,其余都是瞎鸡巴搞。

    只有研究史实的才是历史学。其余历史哲学什么的都是瞎鸡巴搞。

    只有“画得像”、“画得美”才是艺术,现代艺术家都是在瞎鸡巴搞的装逼的二货。

    所有的演员都是想成名挣钱的心机婊,别瞎扯什么艺术追求。

    所有理性客观中立的人都是“理客中”,都携带私货。

    所有说美国好的都是带路党。

    所有说中国好的都是小粉红。

    只有吃瓜群众最高。

    但其实吃瓜群众不怎么吃瓜。他们喜欢吃的是压缩饼干和辣条。所有严肃的论述,“不就是想出名嘛/想赚流量嘛/吸引眼球嘛/想装逼嘛”,只有低头看手机吃辣条才是正义。

    辣条的一个特点是,吃了还想吃。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流媒体——公众号段子手们,就像卫龙生产辣条一样敬业地为吃瓜群众生产着段子——因为吃瓜群众不关心真相,只关心娱乐——于是英国脱欧成就了段子,美国大选成就了段子,林丹出轨是段子,herstory也是段子。只要成为了段子,其他一切都不相关了。都笑完了,还研究什么?文字这种东西啊,除了用来抄党章以外,不就是用来娱乐的吗?

    我也很喜欢段子,就如我喜欢吃垃圾食品一样。段子是个好东西,但我不希望我们拥有的只是段子。

    吃瓜群众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大家不要甘心当吃瓜群众。

    语言是个好东西。请大家不要放弃语言。

     

  • 提到Cultural Vandalism,接受了西方思想入侵的中国学者(according to 中宣部)动不动就会说爵士乐是史上最伟大的Cultural Vandalism。这是多么狭隘的观点。作为一个中国人,要发现半个世纪以来最伟大的Cultural Vandalism,你需要做的,其实只是抬头举目四望:

    中国人民有智慧,广州人民有大智慧。

    我们会将所有西方自以为是的文明成果加以深刻的本土化并发扬光大。在干邑中加雪碧。在七天和如家里面欢度平安夜。在MacBook上装Windows系统,还要是XP。在所有拍照的场合都比出二战时期丘吉尔用以表示胜利的V字型手势,而且总是放在脸旁嘟嘴以表示一种和新生婴儿的微弱联系,俗称萌。用玻璃仿制的水晶大吊灯、仿制的路易十四式的长沙发以及全自动排水加热消毒功能齐全的中式茶盘组成的“简欧”家具风格。

    以上,都只不过是我们取得的巨大成就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前面提到的有食、住、行,当然还有衣。

    比如,西装。按照英国的马克思主义者、艺术史学家约翰伯格的观点,西装是给久坐的人群穿的。

    显然,中国人民并不同意。 

    要不然我怎么会在地铁上看到那么多人穿着西装,背着个瑞士军刀呢——在淘宝上买的那种。

    西装背包客一般出没于地铁、公交车等公共交通系统。应该说,基于适者生存,物竞天择的演化理论,这一身装束正是我市性格与我市公共交通的完美融合的满分作品。广州的公共交通完全体现了现阶段敝市实惠益街坊的城市性格,要求广州人民在公共交通中也拿出吃廉价自助餐的气势:一切自理。在既拥挤又没有货架可以放随身物品的情况下,背包基于其大容量及舒适便携性获取了巨大的流行度。

    当然,反对者会指出,在日剧中,我们时常会见到在同样拥挤的地铁上,挤满了单手拿着公文包塞满了各式文件的上班族。人家怎么就不用背包呢? 

    屌,讲哩啲!

    一只手拿着个公文包,剩下一只手,怎么在地铁上吃早餐啊?

    再且,办信用卡的要带的资料那么多,一个手提袋怎么装得完啊。

    没错,西装背包客一般为信用卡业务员,抑或各种IT系统、药品、保健品的推销员,抑或贷款(房产)中介,这也就解释了西装背包客除背包外的另一件装备:西装。作为一位骄傲的金融(互联网、房地产)从业人员,他们的高尚职业要求他们的衣着能够相应体现出他们职业素质及其尊贵身份。 

    尽管所谓的专业穿着会有时候表现为紫白色细间竖纹衬衫搭配黑色塑料纽扣外套一件亮面西装而且在翻领上还天才性地点缀以白色小波点(抑或亮晶晶的小玻璃)脚穿黑色长袜白色波鞋外加卓别林同款宽腿西裤。

    当然,在我国,既拥挤又没有货架的地铁,不仅现于我大广州,如北京和上海地铁也同样是挤得不成样子的。于是,一个热衷于维持穿衣风格统一及格调(在鄙市,这通常会被称作装逼,嗯嗯对,还要用粤语念)的上海人就会说了,阿拉上海的地铁也老挤的啦,阿拉这里买信用卡的人多得是啦,阿拉这里也多的是人边上班边吃早餐啊,怎么没有那么多人穿着西装背包的啦。

    屌,讲嚟啲。

    因为我们土啊。

    自然,作为一篇瞎扯淡的文章,如果要用严肃的态度来解读这个现象,那么有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还没有扯到哦不对是解释的:为什么广州的(廉价)西装普及率这么高?

    根据大学时期我的一位历史系老师做得非常不专业的人类学嘴炮哦不对是口述调研,全国百分之八十的西装均生产并批发于新港西路上,具体为从鹭江牌坊一路向西到东莞哦不对现在听说都转移到惠州了哦不对应该是到东晓南路五凤市场一带的各大批发市场及其后的各个大小作坊。大部分这些作坊西装做好之后就会供应到侏儒村哦不对应该是G2000等零售品牌并贴牌销售。因此,批发业的发达造成的产业链优势导致了广州地区的零售西装价格低廉从而实现了在我看来全国最高的西装普及率。

    但是,穿得多,并不意味着穿出创新穿出中华韩版英伦风,俗称土。

    就如同所有的大众文化一样,广州的西装背包客的衣着品位,也是在多种文化博弈交流下的伟大成果。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自国家领导人至底层村官至农民企业家至各大国企领导,都重拾了西装这一衣着,以显示自身的卓越地位。然而要从宽松的中山装改穿如约翰伯格所称的紧紧束缚身体的西装的,显然不是广大人民群众会坦然接受的事情。于是,西装在中国首先经历了第一层伟大的改良:宽裤脚解放了人的腰围和大小腿、大肚腩适应了人民日渐丰富的物质消费尤其是餐饮消费、白色短袖衬衫成功混淆常服和工作服的差异、肥大到可以当披风用的外套是领导人的心宽体胖最完美的代言,当然,还有以某位著名长者为代表的时尚创造:高裤腰,从而适应广大人民群众的膜蛤要求(这个是我瞎说的谢绝跨省)。

    但是,跟各大国企领导一样穿着短袖大肚白衬衫,系上红领带,宽脚裤搭配H字头尊贵皮带,最后以宽头皮鞋收尾,显然并不能彰显站在时尚前列的广州人民的品味。于是,广州人民,抑或更准确地说,新港西路伟大的西装生产商们,便天才地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灵感。其中最重要的灵感,便是他们工作之余看到的主旋律电影如《淮海战役》、《见过大爷》等。

    怎么可能。

    当然是韩剧啦。于是,在这个神秘国度的南方的神秘角落,西装这一物质文化接受到了东亚邻居文化的洗礼,实现了第二层改良。于是,我们看到,原来宽大的外套,被改良为韩版英伦风,腰身收窄,同时广泛使用亮面面料,并在外套的外翻领上点缀以闪闪发光的小波点而后升级为小玻璃而后升级为小水晶。按照中国人民热切渴望的土豪金最终成为现实出现在iPhone上的趋势上看,我觉得我们将会在明骚的D&G上看到这一创世纪的设计,对了,记得把水晶换成钻石,可以卖贵点。什么?怕卖不出去?开什么玩笑呢,中国同胞会支持你的。

    当然到时候卖的应该是华北和东北的同胞,比如最爱D&G的德纲。你们别误会,我说的是我小学同学。对啊他一天津人跑来珠三角读小学了不给啊?

    广州人民去哪儿了?到时候广州人民会原版照抄,只需要把钻石换成玻璃。衣服做得可以比你们意大利人做得更结实呢,哼。

    这就叫出口转内销。这就叫软实力。这就叫文化自信!

    讲到文化自信,吃完早餐后的西装背包客一般会开始低头玩手机,如果不是玩手游——名字通常能够充分说明他们对世界的向往,如,女神联盟)——就是在看能够充分代表我国当前文艺水平的网络小说,如果你像我一样偷偷地探头去看的话,会发现这些杰出的文艺作品一般都非常深入浅出,主要是通过会不断放大招的男主人公和总是很娇羞地通过拒绝在说好的女角们来体现世界会向用于奋斗的人敞开胸怀,和乳房。

    当然,由于他们使用的一般是安卓手机,而且一般是由国内手机厂商提供的改良版固件,而且装满了从百度手机助手或360手机助手这类令人信赖的第三方平台上的应用,因此,他们往往集中精神不到5分钟,就会收到各类推送信息,告知他们马云屌丝逆袭的5个原因是什么,创业者应该如何吸引VC,如何达成小目标,等等。真是日理万机。

    嗯嗯,日理万机。

    你不信?

    有诗为证:

    中国人民有智慧,广州人民有大智慧。

    用来炒股。

  • 在《暗店街》里,在最后时刻,居依终于回想起他还叫佩德罗时的时光。他觉得,弗雷德和奥尔洛夫结婚的那一天,一定是他们青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当时我就在想,现在的我,和我心爱的人窝在上海的这个小房子里,父母仍然健在,有一批能说话的好朋友,真好。如萧红所说的那样,现在,大约就是我的黄金时代了吧。

    美国电影和电视剧里面经常有这样一句台词:”I was young and stupid”。幸运的是,我很早就明白了青春的当下是多么的可贵。不幸的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就像我大三、大四时,时常站在中山大学东区宿舍1371楼的走廊,心想:“现在的生活真好,能求学求知,有好朋友,可以一起打实况。”

    然而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你明白了什么道理而过的更慢一点。哪怕一点点。

    《暗店街》开篇处就摆出了贯穿全书的隐喻:我们都只是海滩人。不只是患上了失忆症的居依,所有人。在高中时,我就时常想:一个生活在晚清的老农,或是娶了妻,或是没有娶妻;或是生下了孩子,或是没有生下孩子;或是曾经生存过,或是根本就是我臆想的。区别在哪里?就算他生下了孩子,有了后代,现在谁能记得他?即便是他能在吾国很不可靠的族谱中留下了一个名字,又如何?他仅仅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实在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他活过,就像是没有活过。

    又或者,如书中所言,“所经之处只留下一团迅即消散的水汽。我和于特常常谈起这些丧失了踪迹的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即便在省钱,也不比永不会凝结的蒸汽更有质感。”然后他提起于特时常提及的一个例子,一个海滩人。一生中有四十年在海滩或泳池边读过,亲切地与避暑者聊天,出现在数千张度假的照片中,“他身穿游泳衣出现在快活的人群中间,但谁也叫不出他的名字,谁也说不清他为何在哪儿。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天他从照片上消失了。”

    然后居依心想:“我不敢对于特说,但我相信这个海滩人就是我。几时我想他承认这件事,他也不会感到惊奇。于特一再说,其实我们大家都是海滩人。”

    “沙子只把我们的脚印保留几秒钟。”

    有一个和海滩及沙子相关的比喻。止庵在讲他的新书《惜别》的时候,他说,孔子死后,子贡在服丧三年后,又服三年。止庵自己的母亲死后,朋友劝他快点搬离,他知道朋友自然是好意,但他没有。大概是不忍吧?在说一个漫长的再见。就像是坐在海边看退潮,不必急着起身离去,宁愿慢慢看着海水退却。

    在这个比喻中,止庵没有说海水是否洗平了沙滩。他大概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把他们联想了在一起。在止庵的比喻中,海水是思念,是记忆,会慢慢退去。在莫迪亚诺的比喻中,沙子才是记忆,会被海浪冲刷殆尽。

    相同的是,记忆如浪如沙,都留不住。

    这大概是我掩卷后不住恸哭的原因吧?巨大的虚无降临身上,因为发现不仅时间留不住,就连回忆也留不住。最后如一个海滩人,出现过,却和没有出现过一样。

    就在讲完海滩人的典故后,居依看着奥尔洛夫曾住过的公寓楼,“在草坪边坐下,仰面望着大楼,寻思着盖·奥尔洛夫的窗户是否朝这边开。”

    在这篇循环往复的追寻中,一切都会有响应,就像查封的房子响应佩德罗尘封的记忆,就像雪景响应居依空白的记忆。在居依的找寻行将结束时,作者对这个问题给出了答案。第四十三节,奥尔洛夫站在楼底层的窗前,看着人行道上玩耍的孩子,其中一人就叫佩德罗,然后她想起了和佩德罗一起的德妮丝。“她想德妮丝和佩德罗是十分般配的一对。”然后,名叫佩德罗的小孩抓起皮球,抱在胸前,跑上林荫道,消失在街角,不见了。

    在最后的最后,居依,或佩德罗,看着奥尔洛夫小时候的照片,心想,“我们的生命不是和这种孩子的悲伤一样迅速地消逝在夜色中吗?”

    本来就是如此,只是我们仍时刻妄想永恒。又一个和海洋相关的故事:冰山的阴影。一个名为Oiva